群葉
微風徐徐。
侍立車站對街的公園裡,原是襯著天空傲然的翠綠,在桂花含羞飄香之時,於枝椏邊點點染了秋意頑皮溜過的痕跡。
落葉婆娑紛飛、葉影斑斕紛呈。
在水池灰色的矮牆上晃著沒能踩在地面的木屐,凝視宛若詩裡才會出現的恬靜祥和,自動略去大型建築物前熙來攘往的人群車輛煞風景,玡輕笑,邊是拉了披肩伸手將睡翻在自己膝上的小貓往懷裡摟得更緊些,邊是瞪著雙眼貪婪地試圖將葉葉存檔心底。
秋季翩然,冬季黯然。
紛紛落葉總是會在喧鬧的薰風後簡單樸實地奏上短短兒歌,為前段時間的鋪張熱鬧劃上末尾的篇章,為後段皚皚白雪的沉寂揭開序幕。
那個時候,那個少年,亦是踏著葉群沙沙來到她面前。
『這裡一直都很美呢。』轉開與她注目同片精緻的視線,瞥向她,夜色未脫稚氣的眸子微微彎起,隱約閃動淘氣狡黠的光點,『我也很喜歡喔,秋天。』
那個時候,那個少年,那個商意和緩的午後,或許就不輕不重地,在她記憶的深處烙下無可抹滅的璀璨。
『妳呢?妳叫什麼名字?』
或許媲美她貪愛秋季宜人,那段與對方歡笑而過的時間在往後四季輪轉的歷歷幕幕如是讓人心生嚮往。
或許是名為眷戀的心情,是筆不盡的依賴與思念。
『我的名子是玡。』任短和服長長的布料拖過漫地橙黃橘紅,抬頭看向比自己高出不少的人,她勾起大大的笑容,『那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為什麼在這裡?』
她為那因能看見自己而牽下的緣分雀躍著。第一次,快速鼓動的心跳與緋紅,在滿溢的歡欣裡毫無虛假—伸手就能觸及的距離裡,那個人,就看著自己,只看著自己。
『一次問了好多問題呢。』溫柔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少年稍微皺了下眉,並突然地伸手抓亂頭髮,『我的名字是蒼,哈哈、抱歉啊,我只記得你問了這個,其他的呢?』輕輕笑著,他伸手指向街道遠遠交錯消失的那端,『噢對了,我從那裡過來的,很久沒來了想說過來走一走。』
『因為你喜歡秋天,所以走來這裡嗎?』玡眨著眼睛望向對方,『因為這裡很美很美,所以從遠遠的那裡走來這裡嗎?對嗎?遠遠的那裡是不是沒有這麼漂亮的秋天?』
『為什麼會很久沒來這裡啊?』
對著由大樓截下的一遍湛藍,玡深吸了口氣,茗起所謂秋高氣爽,接著忽地在一陣騷動後回過神,低頭目送被自己驚醒的客人拎著白色的尾尖似乎有些不滿的從磚紅色街道一搖一晃地遠去。
她在那裡仰望四季,待了太長的時間,所以忘記了很多事情—或說改變的事物太多,而她從未想要花心思在理解那些瑣碎繁雜的事情上,更太久太久沒有設法去看懂誰的人情世故。
她不懂。她也不覺得自己需要懂—至少在這之前她都是這麼認為的。
『哈哈,慢慢問啦。』大大的手撫過她紮著辮子的頭頂,『反正又不急……嗯,我想想喔,會來這裡是因為這裡很漂亮阿,像妳說的,雖然我們社區那裡也有種很多楓樹啦,只是我沒有很喜歡待在那裡就是。』
『什麼是社區?』
『嗯?妳不知道嗎,是很多人會住在同一棟大樓可是不同隔間的地方喔,我家那裡有大大的中庭,節日的時候大家會在那裡一起慶祝。』
『噢噢……嗯,那個不是很重要。』一秒放棄蒼口中她不懂的專業用語,開始試圖在腦海中捕捉剛剛自己聽過的單字,『節熱……喔對!節日,你們有慶祝什麼節日?大家會一起跳舞嗎?』牽起蒼的雙手,緊緊拉著,她踏出記憶中簡單的步伐轉圈,讓和服漂亮的布料在她倆身邊曳起好看的弧度。
時間總是會過去,記憶總是會褪色,雖然像四季不斷不斷過去般,不過這兒卻沒有給出期待的權力,能翹首望其再次再次回來,她不喜歡,卻總是無奈,再澎湃的心緒、再癡情的戀舊,該過去的總是過去、依然過去,連挽回的機會都沒留下。
或說就連能夠期待的權力都沒留下了,殘忍的時間又怎麼會慈悲地留下挽回的機會呢?
是殘忍嗎?又或許這是種悲憫也說不定。
憐憫無知不了解自己的人們要是一再地期待與獲得,便傷的更深更深而無法自拔。
『就像、這樣、然後……』先是向左、然後再向右,其實她不是多記得到底怎麼轉,不過她就是自顧自的拉著沒有多加拒絕的少年開始轉圈。
『對了,有個問題你沒有回答我呢!為什麼會很久沒有來到這裡?』
貓兒遠去,而她靜靜蹭著樹幹瞇起雙眼,望著自葉緣間灑落在地面上的金色與灰影凌凌斑駁。
輕柔,像是從藍天那端拂來的風撩起了她比起那時候來得更長,要是不好好整理就會拖在地上胡亂勾搭落葉跟著自己走的楓色長髮,像是哄著她安然睡去般,一下一下的拂過。
很舒服,像那時候少年偶爾摸著自己頭頂的那雙手,總是安撫過無數次自己難過的心情。
她現在正在難過嗎?
學著記憶中的蒼蹙起眉尖,她瞪開有些睡意的雙眼,對著一閃而過的想法用力地搖了搖頭。
『嘛。』原是平靜的臉龐望著她,那麼瞬間帶過一抹淡淡的寂寞,並隨即被噙在嘴邊的笑蓋去,『呵……誰知道呢。』
她不知道,那瞬間到底有多少畫面從少年的腦海中譁然而過、到底算起了多遠的時間與忍耐,才能讓對方一臉釋然的笑著,卻沒發現那向著他人溫柔的溫柔中,仍隱約帶著最後沒收尾的勉強、一絲不自然的彆扭。
『我不知道阿,我當然不知道。』依然拉著少年的雙手,玡停下腳步,大惑不解地向那雙深邃的眸子,有些不滿的翹起嘴,『嗯……不過我猜,沒有人知道。』
因為有些事情只要自己固執的想獨自面對,那就誰也沒辦法共享,就連造物主也是。
『對吧?』對自己的猜測感到相當滿意,她再次漾了大大的笑容,用力地重複了次,『沒有人知道,因為你對誰都不說,但是……』
『為什麼,要這麼辛苦呢?』
那一秒的時間與微風,似乎一起被誰按下了暫停的鈕,安靜的,像是為了襯托出自己不經大腦的話,像是強調著什麼一樣。
那一秒的風很安靜、那一秒的時間很模糊,此時此刻的心情如此真實。
「像笨蛋一樣。」用簡單的麻繩紮起自己在空氣中舞得亂七八糟的長髮垂右邊的胸口前,遠望逐漸染上彩霞的一遍忙碌喧鬧,「我阿,像笨蛋一樣。」
我們總是在失去以後才學著珍惜、在失去以後學著如何彌補過錯、在失去以後學著走出傷痛,卻發現該學習這些事情早是失去以前該認真,卻無力於再也回不去過往。
然後,在學不會教訓的一次一次中變得更堅強,變得更有擔當,直到有一天撐起自己,也撐起所愛的人,直到那天才真的開始學習如何愛人、如何付出。
玡伸手攔下一葉枯萎的褐色,片刻,再看著那緣輕巧在自己掌中隨風揚向彼方。
話說那麼說,但一直到現在,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真正學會了什麼。
蒼沒有露出責怪自己的神色,笑著在她身前蹲下,有些突然地伸手把自己攬進他懷中,有些發抖的聲音在她耳邊傳來,溫柔而沉靜,像是把稍早前狡黠的稚氣與淘氣都丟掉似的,『阿,真的,很辛苦呢。』
『辛苦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她就是覺得這時候自己應該這麼說,輕輕撫著對方不怎麼強壯厚實的背部,她這麼說,『明天,也加油。』
『蒼,好溫柔呢。』
『應該說是勉強自己溫柔喔。』
『溫柔什麼的勉強不來吧?』
『嘛,不知道呢。』
那抹溫度後來離開了,應該說,後來即使蒼來到同樣的地方,他也看不到自己了。
不過她依然望著對方,從那時候到現在,或說像現在一樣。
拄著拐杖佇立在公園的楓樹前,那是個年邁的身影,已然斑白的頭髮像那天一樣沒有多加修剪,被風揚得有些雜亂,相伴而來的年輕子嗣在他身邊歡笑而過,嬌小的身子與腳步揚起片片秋意。
詩意的昏黃像誰不小心打翻的顏料,染盡天空,在原就橙紅相雜的地面鋪上一層更加妖嬌媚人的色彩,稍遠處還能看見方才白色的客人蹲伏在矮牆上瞇著眼睛繼續打呵欠,尾巴一下沒一下的點在身旁。
她跳下水池,踩著木屐喀喀喀的走到對方身邊,彎了腰,對上老人訝異的視線,輕輕淡起一笑。
「『這裡一直都很美呢。』」將視線轉開,凝望同遍翩然祥和,茗起記憶,她如是說道,
「吶、
「『我也很喜歡喔,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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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這裡是森喵 ww
秋天到了呢ww蠻喜歡秋天涼涼的感覺///不過很容易感冒就是(
每次到春天秋天都會特別寫篇文慶祝下 XD 不知道算不算種習慣
依然是淡淡的哀傷(? 總之希望大家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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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你舉目所見的事物,我並不清楚,
摸不透的,於我至親的你所想所思,我並不明白,
未來的、我們的路有多長,我並不了解,
隱約的,我知道的,或許這樣牽手而過的路不會太遠,
那麼即使是假的也讓我相信著吧,
信一段鍾情,一份約定、一度溫暖,能到多遠。
即使它最終不是段可歌可泣的詩篇。
1051017